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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7章 寒宮寒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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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7章 寒宮寒夢

他靜想片刻,做出決斷。

“告訴我吧。”

裴信像是早已料到,雙目輕合一瞬,坦然道出往事。

“麗姬貌美善舞,入宮便得父皇寵愛。母後不喜她太過輕浮招搖,便以宮規為由,將人幽閉在承安宮兩年之久。”

林晗心頭震顫:“既然受寵,先帝怎會不聞不問?”

裴信笑得深不可測:“君心叵測,君恩是最盼不得的東西。他心裏怎麽想,旁人猜不透。麗姬誕育檀王時恩寵正盛,皇後尋不到機會對她下手,後來他移情別戀,神仙也救不了她。”

林晗不自覺蜷緊指頭:“她在冷宮生下我,必然是與人私會。”

他不想用太刻薄骯臟的詞形容母親,但他出身不正,已然是不爭的事實。

裴信溫聲道:“往事不可追。含寧,出身如何決定不了往後。”

裹緊的傷痕泛出細密的刺痛,偶有些風從簾子縫飄進來,刺得林晗手腳冰涼。

裴信拿起一柄小巧玲瓏的玉炭撾,撥亮銅爐中的火焰。焰星散溢而出,吹出股股滾燙的風。

林晗斟酌詞句,輕聲道:“那男子是誰?”

裴信:“這種事除了夫人,他人所言都不可信。你不妨信她。”

林晗心中繃緊的弦霎時松懈,思忖一瞬,問:“我那生父性子軟弱,哪來膽量出入宮禁,與妃嬪私會……”

他細思無解,喃喃自語:“況且冷宮產子,她又是怎麽逃過一劫,未被追究?”

裴信端起茶盞,玩味道:“這就說來話長了。”

林晗失魂落魄,擡起眼睛,央求道:“告訴我吧。”

裴信看他許久,像是隔著皮囊窺探久違的故人,霎時綻開輕笑。

“你是我從冷宮救出來的,麗姬出宮之前,你我一直在少陽院相伴相守。那年除夕,並非我們初見。”

林晗瞪大了雙眼,怔楞道:“啊?”

裴信俯近他身旁,單手撐著發鬢,靠在車壁垂落的錦緞上,揚眉一笑,像只慵懶驕矜的大貓。

他專心睇著出神的林晗,似笑非笑:“說一句含寧是孤養大的孩子,一點都不為過。”

林晗凝滯的臉緩緩皺成一團,輕輕別開眼。

“我不記得了,這又是怎麽回事?”

裴信低垂眼目,神情晦暗,絮絮道:“帝後不睦,我因上書勸和而為他二人所不喜。母後原為父皇發妻,後庭媵嬖眾多,她心中暗恨,深惡痛絕,不許心腹外的妃嬪產子,死在她手裏的女子小兒多不勝數。”

林晗快速眨了眨眼,試著理清頭緒。裴信憶起往事,冷冷一笑,繼而道:“平都公主的生母劉氏亦是死於她手。劉氏本是中宮親信,她才容她產下公主。後來劉氏意欲爭寵,二度有孕,安皇後就令黃門把人拖至暴室,剖腹取嬰。”

林晗驚出冷汗,呼道:“這麽狠!”

裴信竟露出幾分疲憊恍惚,雙目渙散:“我親眼所見……行刑之時,她將我邀到一旁,令我仔細看著,那嬰胎如何從母親腹中剜出,再被投進水甕溺斃。”

林晗張口結舌:“她、她瘋了吧!”

裴信擠出絲涼薄的笑:“是啊。”

林晗忽而有些憐憫他,柔聲道:“你不是她獨子麽?安皇後是先皇發妻,他還在封地做英王時,與王妃很要好。”

孝哀皇帝踐祚前只是親王,歷經腥風血雨才從兄弟中殺出條路,奪得大位。

“再要好的夫妻也敵不過多年猜忌。”裴信道,“她不喜歡我,便是以為我忠心父皇,與她那個生母離心。加上我勸過她不要殘害妃嬪,她更以為我忤逆她,就想出這一招來威嚇,美其名曰為我打算。”

他看向林晗,憐惜道:“劉氏一事後我便心神不寧,不久親妹令悅夭折,我也重癥纏身。仔細一想,或許是上天報應,用她孩子償還無數嬰孩的命。安皇後卻照舊瘋魔,得知麗姬在冷宮產子,以為你是先帝血脈,便想故技重施,殺人滅口。”

“所幸被你截下,”林晗五味雜陳,道出後續,“茍活一命,在東宮長大。”

他遲疑一剎,道:“為何救我呢?”

車輦晃動,不時有刺目的陽光照進簾子縫隙。裴信望著飄動的紗幔,哀涼一笑:“你那時包在繈褓裏,小小一只,像令悅,又讓我想起劉氏未出生的孩子,假若他們平安長大,是不是也會叫我一聲哥哥……”

他的嗓音戛然而止,仿佛又被驅之不盡的夢魘纏上。在那些噩夢當中,孩童滿地滾爬,像是人,又像是一塊塊翕動的腐肉。

肉塊長著數不盡的小嘴,露出缺爛的牙齒,大哭不止,沖他含糊嘶啞地喚兄長。

林晗牽起他裹著錦帕的手,道:“剛才下手沒輕重,我替你塗藥。”

他手法拙劣,裴信任由他擺弄手腕,輕聲開口:“當初在少陽院,你便喚我兄長。”

“我忘了。”林晗手上一頓。

裴信淡笑:“冷宮日子艱難,或許是她害怕小孩哭鬧,給你餵藥,可惜還是被人發現。”

林晗默然許久,心不在焉地嘆道:“東宮的事我也不記得。”

“無非就是那些,讀書認字,嬉戲玩鬧。”裴信輕笑,“非要挑些難忘的,秉燭夜談,同榻而眠算不算?”

林晗掀起眼皮,飛快抹好藥,松開手。

裴信活動一番手腕,垂眸道:“騙你的。捫心自問,我巴不得你牢牢記住東宮的日子,怎會餵你醉萱花,讓你忘了。”

“是我母親,”林晗滿臉愁色,“定是她出宮後餵我吃藥,我才全都不記得了。”

“不記得也好,”裴信淡淡一笑,“儲位被廢,我護不了你。”

林晗微微啟唇:“傳聞先太子是病逝的,怎會被廢……”

輦輿顛簸幾下,猛然停住,打斷他的話。兩人扶著車壁,穩住身形,外面傳來姜拂的聲音。

“主公,達戎人!”

裴信眼也不擡,沈聲發令:“殺。”

一陣迅疾悶滾的馬蹄,廝殺聲從遠處傳來,渺茫空曠。

姜拂掉轉回來覆命,緩慢道:“主公,有個自稱衡王部下的人在外邊。”

林晗豎起耳朵,強撐著坐直,傾身去撩車簾。裴信從容攔住他,平靜發話:“衡王傷重,讓人在外面回話。”

姜拂:“是。”

熱風拂動,赤紅帳幔晃蕩搖曳,透著斑駁青綠的影子,料是走到樹林中了。嘈雜過後,簾外響起個清亮急切的少年聲。

嵇風大喊道:“你們拘著我幹嘛,怕我告狀嗎?我要見殿下,殿下,蘭庭衛真不是東西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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